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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父亲的一封家书——追忆 传承

来源:中牟县税务局——翟汝钧   发表时间:2019-07-18

亲爱的父亲:

人到老年,总爱想那些陈年旧事,母亲过世三年,母子情深难以忘怀,但最使我难忘的是早已逝去的父亲。您老人家坎坷一生,没有过几天好日子。作为儿子在您危难之中,也未能给予帮扶和施救,至今想起来感到愧疚、伤感和无尽的遗憾。值此父亲谢世43周年之际,试拟一篇短文,作为心灵的忏悔,以寄对父亲的思念。借此,也想让孩子们了解一下中国的过去,祖辈的辛酸,多几分清醒,少一些浮躁,低调做人,好好地过日子。但愿他们能够相信我讲的不是《秋天里的童话》,更不是《天方夜潭》,都是发生在建国前后的一桩桩真实的、令人触目惊心的事件。

您的一生中经历了两次大的战乱、两次大的饥荒年代。一次是日寇的侵华战争,一次是蒋介石发动的内战,还有1943年的蝗灾和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。

您说你出生的那一年(1938年),日本人占领了木栾店(今天的县城),以后就大乱起来。日本兵坏透了,他们见人就杀,见房子就点,大白天拉着妇女在街上强奸,可把老百姓折腾惨了。那时一听说日本兵出发,人们四处逃窜,年轻妇女跑不及就用锅黑涂了脸。杀人最多的是东小虹村,一口井里活填了二十多人。我外公就是个卖布的小商贩,半路遇上日本兵,抢走他的布匹,当场把他杀了,后来他家又遭了一次抢劫,什么都没有了。外婆带着孩子逃荒要饭到县东小岩嫁人了。我四姑父是名教师,和姑从咱家回小董村的路上,遇到了日本人,因手上摸不到茧子,说他们是中国兵的侦探,用刺刀给挑了,肠子流满地,身子瘫成一堆肉,没法收尸,村里人用两个磨面的大箩筐把他们抬回了家。咱家的房子被日本点了,一家人住在高粱杆搭的棚里,一直住了好几年。您还讲了自己的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情一天您正在浇地,被日本人抓走,倒挂着吊在大高山村里的一棵树上。鬼子们用冷水往您嘴里灌,灌的您肚子像个大鼓,灌不进了就用棍子打,打得顺口往外流。总共灌了一桶半冷水,打的您浑身是伤,几次昏过去了又被用冷水浇醒,把您折磨得不成人样。家里人听说后,用一石五斗粮食,托两村保长买通了翻译官才把人放了,保住了一条命,但落了个终身胃病。

和兵灾交织在一起的,是蝗虫引起的大饥荒。那是民国32年,我已经记事了。铺天盖地的蝗虫,几天内就把未出穗的玉米庄稼啃成光杆,绝收后又无积蓄的老百姓吃糠咽菜,捋光了树叶,把树皮也剥光了,穷人家卖掉儿女,那时一个烧饼可以换一个孩子,半升高梁可以领走一个大姑娘。有的外出逃荒,有的饿死在道旁,有的甚至绝了户,人死了没有棺材,有席子一卷就埋了。您说咱家幸运的是那年种了半亩豆子和三分地黄,这两种东西蝗虫不吃,五斗豆子和两麻袋地黄(地黄焙蒸后可以食用),也算救了全家人的命。您病后不能干活,爷爷每天挑着担子贩卖干菜,挣点钱买来一些芝麻饼,拌着干菜全家煮着吃。难熬的岁月中弟弟出生了,也给家人平添了莫大的忧愁,爷爷给弟弟起名叫“超余”。后来日子越来越过不下去,您和母亲怕我们弟兄俩都饿死,下了狠心,决定保住我一个,把弟弟舍掉,能吃的东西都叫我吃,只让弟弟吃红薯藤面做的馍。结果不满周岁的弟弟饿死了,您和爷爷什么也没说,咽下这份痛哭。母亲却忍不住泪水,日夜难过。可是不久我也饿出了胃病,终日喊叫肚子疼,只有用您的肩膀顶着我的肚子才能缓解一下疼痛。所以您整天背着我在屋里踱来踱去,可我还是看来死多活少,揪着一家人的心。直到有一天,邻家奶奶让家里人带我去陶村寺拜了菩萨,我的病奇迹般地好了,一家人这才放心。

蝗虫飞了,日本败了,人们还没得急喘口气,国共两党的生死决战开始了。八路军和民兵同国民党军队及其伪匪(杂牌队),在我们居住的黄沁夹河套这个地方,进行了长达三年的拉锯战。1945年八路军打过来,叫第一次解放,贫苦农民分了地富的土地和财产。后来国民党打过来,在土豪劣绅的叫骂声中,把分来的东西又夺了回去,他们称为“倒算”。后来八路军又打过来,凭共产党撑腰,翻身农民再次把分的土地又夺了回来,称之为“反倒算”。当国民党及其还乡团再次打回来的时侯,他们怀着刻骨的仇恨,对八路军家属、村干部家属及翻身农民中的骨干大开杀戒。1946年农历918日,是老百姓最难忘的一天。国民党军队大举过攻,八路军、民兵被迫上了太行山,匪徒们制造白恐怖,到处追杀军属、干部家属和土改积极分子。因为三叔是八路军,我家自然也在被追杀之列。那天我们全家逃到西白水老姑家,三天后听说国民党兵撤走了,我们便转回来,离村老远就看到被国民党点的房子还在冒黑烟。您断定国民党没有走,和母亲操着村南小路直奔岳庄舅家,并交待爷爷带我先到二爷家避一下,千万不能回自已家。爷爷惦记着家里房子是否被烧,带我还是回了家。走到胡同口,看到几个国民党匪徒在盘问我二娘,问她是不是瓦斗妈(瓦斗是八路军),二娘死不承认,说自已是XX家属,敌人弄不真切把她放了,但又把她家房子揭了个大洞,就要点房。另几个匪徒用带刺刀的枪围住了走到门口的爷爷,问,你是嚯的什么人(我三叔小名叫嚯)。爷爷镇定地答道,嚯是我的儿子。敌人哗啦把枪推上镗,正要开枪,这时胡同口一个带手枪的国民党叫了一声,摆了摆手要他们回去,匪徒们这才放了爷爷,点房的匪徒也下来一起走了。我问爷爷,带手枪的人是谁?他为什么救你。爷爷说,他是东头一个外甥,叫陶驴,小时侯在咱村长大的。随后,我和爷爷走进了二爷家。二爷对爷爷说,你们走的那天,咱这一条街杀了五个人,有意林(村长父亲)哥两口子、庆绍(后任村长的父亲)叔、还有全旺(八路军)妈、火根妈。全旺妈死时,几个被斗家属还用剪子铰她的肉。北街也杀了翟庆熬和两个老农会会员。二爷没敢提三叔被捕的事(三叔是八路军伤员,来探家,正好遇到敌人进攻被国民党抓获)。次日,表姐冒着大雨来接我回舅家,当我们走到岳庄村口时,见到磨扇下压着一个血淋淋的人,围观的人说他是村长岳大龙,刚抓到用石头砸死的。因外婆家逃荒无人,您和母亲住的是外婆的一个本家,人家待我们特别好。您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敌人搜出来,一天晚上半夜坐起来时对母亲说:“情况越来越不妙,我看怕是不行了,我死也不能死在国民党手里,今夜我就走,去跳到咱村南瓦窑地的井里,明天上午叫家人去捞我的尸体。”母亲死拉着您哭着不放,在外婆妗母力劝下,您才改了死的念头。一个月后,局势逐渐平稳下来,我们才回到家里。1947年春,麦子快熟的时侯,八路军最后一次打回来,怒气冲冲的全旺,一进村就把伪兵翟小头的爹爹按到铡刀下铡了,在全乡集会的大会上,砍了我村罪大恶极的秃了了,在村里斗地主恶霸的大会上,一些有劣迹的地富分子也被乱棍子打死。随着大军南下,迎来了新中国的建立,人们扬眉吐气。从此过上了安定的新生活,但代价也是沉重的。三叔在国民党临退却前,被枪杀在获嘉城头,尸体扔在城河里,时年17岁。瓦斗、全旺、虎根等一批热血青年,也在渡江、淮海战役中阵亡。当初送子参军的人家,一半以上都挂上了烈属牌,一排排熟悉的名字镌刻在烈士纪念碑上。

建国初期,我国经济脆弱,叫做三年恢复时期。由于粮食紧缺,1953年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,鼓励农民把多余的粮食卖给国家,实行条缺调济。您积极的响应号召,当了售粮模范,当时我在大封村上小学,回来后母亲告诉我说,政府为了褒奖你,让您骑马、披红戴花在街上转悠,可风光了。但这件事爷爷不认可,他老人家比您挨过更多的饥饿,受过更多的罪,把粮食看得金子一样贵,看着一袋袋粮食从家里背走,生了闷气,一场大病就走了。您跪爬在爷爷的床头哭得很伤心,几个人都扶不起来。可事后您对人说,共产党救过咱的命,国家有困难,咱卖粮完全是应该的,我不后悔,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伤及老人家的。爷爷临终没提卖粮的事,只交代说,我死了不可破费,棺材用杨木的,八分厚的板子就行了,要刨的光光的,别叫挂烂我的衣裳。您没有照爷爷交代的办,还是买了上好的木料,用比较象样的衣裳埋葬了爷爷。虽然花了家里所有的钱之后,还欠了债,但您说,只有这样自己心里才好受些。1954年,我考上了武陟一中,您高兴之余,又为学费犯愁,为此,请教了二爷,看这个学上还是不上。二爷说可不要错了主意,家里几代人都不识字,现在要出秀才了,孩子以后出息了祖上也光彩。父亲这才到信用社贷了八元钱让我上学。朴素的阶级感情,让您对共产党、毛主席深信不移,认为只要上级说的都是对的,互助组、合作社、高级社乃至整个合作化高潮时,您都积极响应。您热爱集体,关心队里庄稼的丰欠,虽没当过基层干部,但在大集体生产中,凭着自身丰富的农活经验,始终是队长的参谋,把队里的生产安排得有条不紊。几年中,您的病时好时坏,特别怕冷天,平常和健康人一样,干活从不让人。一到冬天就不行了,胃胀得厉害,妈妈经常给您捶背,用手不行就换上了棒槌。那时吃不起药,听人说焦作白马门的地方出一种石头可治胃病,您就去了一趟,拿来粉成面拌着红糖吃。沉沉的石头粉把胃里的逆气压了下去,又中和了胃酸,似乎感到胃疼好了些,您就这样一直吃了好多年。采石的地方距家有40多公里,有一次您回来的路上犯了病,躺了半天才又往回走,过了沁河桥实在走不动了,就在地上爬回来。母亲到村口接了几次,最后接着时,看到您是爬回来的,接过袋子扶着他心疼地直哭。

随着生活的好转,您的病也一天胜过一天。您没有什么爱好,闲时到马坊同老友聊天,没事就赶庙会,带着宝贝孙子去吃凉粉,吃绿豆丸,爷孙俩逢会必到,老人家把这件事作为一种乐趣。1966年就是文革开始的那一年,我第三个孩子出生了,只有三间房的家庭,显得格外拥挤,我们打算把南屋盖起来,您坚决反对,说才吃了三天饱饭就胡想八想,凑合着住吧。1987年1月,中央宣布:全国全面阶级斗争开始了,农村从此就乱了起来。您听说不少社村干部戴了高帽游街,不放心到公社看我。那时我已调到大虹桥公社,您一进公社门,我就发现您步履艰难,一步一喘,两条腿有些不听使唤,进屋后两个人才把您扶上煤火台。这时我突然觉得,父亲老了,已进入风烛残年。1968年秋天,在亲友的帮助下,我们不顾您的反对,硬是把南屋的棵檀架了起来,您叹了口气说,你们迈这么大步子,看以后帐怎么还。正当垒墙基的时侯,您暴病入院,深度昏迷中,医院三次下病危通知书,输液、输氧、输血全都无效。医生说,人是不行了,趁还有口气,你们把人抬回去吧。到家后血管完全凝固,已无法救治。57岁止,您走完了您人生的最后一站,带着为儿子盖房欠债难还的那份担心、那份忧虑撤手走了。

四十年后的今天,人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现在可以告慰父亲,你老再也不要为儿子担忧了。你走后盖的那座房子,13年后(1981年)经过拆迁,咱家在村东头盖了一个崭新的三合院。又过了三十年的今天,又把这个落后了的院子全部拆掉,盖了一座比较时尚的两层半楼房,宽敞的大门可以把小卧车开进来。你走后,四年内咱家又添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,姗姗来迟的他们,让你无缘目暏他们的纯真可爱。今天他们都已长大,你最小的孙女已接近40岁,孩子们都有了自已的孩子、自已的家庭和自已的事业。重孙辈分别在读初中、高中、大学了。我爷爷没见过收音机,你没看过电视机,托改革开放的福,你的孙子们现在可都牛了,家里现代化的用具应有尽有,他们已经或正在购建更新、更加高档的房子,日子过得比蜜还甜,我想这消息足以让您九泉含笑的。斗转星移,人生苦短,岁月已让您不孝的儿子步入古稀之年。可以预言,在您儿子西去的时侯,给您带去的将是令您更加振奋的、让您笑得合不拢口的新消息。敬爱的老爸,您太累了,好好地安息吧!

 

您的孩子:翟汝钧

20196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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